在我的藏书中，有一本民国时期的中医小册子，不同于坊间常见的中医处方集或疑难杂症病例，本书俨然是一个专为大客户定制的中医广告册+手账本，在我经手过的上万种书籍中可谓独一无二。考虑到这本小书很可能是海内孤本，所以我这里不吝笔墨，给其做个画像，也算是给民国时期的中医留一个真实的标本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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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册子长8公分，高11.5公分，尺寸小巧，盈手可握，属于典型的掌中宝口袋本，十分方便携带。册子虽小，做工却相当考究，精装本，书页镶金边，大红色的封面上右上方写着“日知录”三个大字，左下方则用宋体字写着“上海北平药局敬赠”。从这里不难推断出，这是上海北平药局送给其客户的赠品小礼物。

翻开册子的扉页，上面盖了五个印章，恕我眼拙，只能辨认出其中一个印章落款为“王春富章”。

翻开下一页，可以看到都是摘录的各种格言，一共有五个页面，通篇皆是繁体字文言文，讲的大都是为人处世、修身齐家方面的内容，这里我摘抄其中部分内容如下，并加以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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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言

人有未是，以理諭之，我論理，彼亦論理，理勝者氯必伸焉。人有未是，以氣加之，我负氣，彼亦负氣，兩负氣，財势弱者，理勝亦屈焉。人情勢態，甚可畏也，是以君子處世，甯任理而行，不可负氣。 

横逆之來，心不能平，然有當思四，一思，岂我毫無不是，而彼以横逆加我乎，恐咎未必盡在彼也，即使不是在彼，我亦何必与之相較。再思，兇人氣質愚昧，禮義是非，全未之晓，所言所行，即如親父親兄，尚欲争勝，何况他人，如此凶人，與之較量，徒自吃虧而招祸也。三思，量大者福始大，故甯我容人，毋令人容我也。四思，公道自在人心，彼豪横，我退讓，則善必歸我，何必以忿怒置胸中也。

点评：这篇短文文字不长，且字里行间颇具深意，所以我全文抄录。虽然是繁体字文言文，初看有些难懂，但对于具备高中以上学历的读者来说，就像做一篇文言文的阅读理解，多看两遍也就明白其中意思，无非是说，做人不可负气行事，遇到不平之事，当四思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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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言

不可乘喜而多言，不可乘快而易事。欲人無聞莫若勿言，欲人無知莫若無为。

詭詐人變幻百端，不可測度，吾以至诚待之，其术自穷。 

人言未必皆真，聽言只聽三分，還要虚心審察，不可聽説便行。

事事順我意而言者，小人也，急宜遠之，待小人宜宽，防小人宜嚴。 

惠我者小恩，携我为善者大恩，害我者小讎，携我为不善者大讎。

正人君子，邪人不喜，你又恶他，他肯饒你。

經目之事，犹恐未真，一面之詞，豈容深信。

彼以惡來，我以善應，彼以曲來，我以直應，豈有怨之者哉。 

点评：上面这些都是短小精悍的格言警句，仔细咀嚼，耐人寻味。

进入册子正文后可以看到原主人写的一份个人简历，这里我也节选部分内容抄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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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是由八个人所组成的，即年迈的祖父和在上海邮电部国际电台为报务员的父亲，母亲和妻子管理家务外，还有三个年幼的女儿。

家庭生活来源主要是依靠我和父亲二人的薪水收入。我失业后，即单靠父亲一人收入和我的解雇金贴补家用。

我的学校生活，自上海私立澄衷中中小学初小开始的，于13岁时高小毕业，即转入私立民立中学。后因家父当时在大北电报公司服务，被调遣至香港大北电报公司服务，因此我随父至香港的知行中学。肆业一年后转入圣若瑟学院求学。自太平洋战事爆发后，家父服务公司被迫停业，于1942年返沪。

在学校生活中，一切依靠家长负担，思想上并无什么信仰，除爱好运动外也无以外嗜好，但也没有明确的人生观。在求学期中奋发用功，无非想在毕业后能有较好的职业。当时的思想成分是小资产阶级的思想。

职业经历也就是社会生活开始于1942年曾生新仙林股份有限公司物料科副主任兼会计，审核服务四年余，后因营业不振而解散，中途失业，在家自修约一年。于1948年1月投靠美商德士古煤油公司，录取后曾任总会计室会计员，服务三年至公司解雇而失业至今。

在解雇后在思想上终为日后生活所顾虑，当时虽得到一笔解雇金，但家中人口很多，单靠父亲的微薄收入是不够的，因此，我解雇金每月必须补贴家用。但我不生产，单依靠解雇金来贴家用，要贴完是必然的。同时我假使不工作，但依靠父亲自己也觉得羞耻。当时在这思想上急于找工作做，又不完全是出于经济观点的另一方面是，没有工作做是苦闷的，所以急于想找事做，也能解除生活上的单调和苦闷。

我们公司在解放后就成立支会。在筹备期间，我积极地工作。筹备委员会成立后，当时我被选为委员之一。支会成立后，我被选为组长，又参加了贸工文教科学习班学习。在通过这次政治教育学习，对政治认识有了基础，了解了在毛主席英明领导下，一切施政方针是这样的。正确知道抗美援朝的重大意义，同土改在各地普遍的展开，农村生活在普遍的提高。因城乡物资的交流，工商业也有了好转，为要充实国防力量，吸收了大量的青年培养，成为优秀的骨干。由于千万青年参干。在这些政治教育的刺激下，我在思想上加强对祖国的热爱，和在工作岗位上的努力，而抛弃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意识，而面向群众学习……

从上面这份个人简历中，我们可以分析出以下信息：

一是作者的父亲很厉害，一直以来都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在作者读书求学及失业期间，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养活一家老小八口人，从成分来看，其应该是小资产阶级家庭，所以在经济不景气时，生活还是比较拮据；

二是在解放前的年轻人中，作者应该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知识分子了，从上海到香港的十余年间，辗转读完了小学和中学，毕业后又先后在曾生新仙林股份有限公司和美商德士古煤油公司做会计，工作及收入比起同龄人来说是相当不错了；

三是尽管作者受过良好的教育，毕业后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但是受时局影响，亦免不了饱受失业打击，思想上十分苦闷。

翻到小册子后面，我们可以看到“经济预算表”“收支统计表”“收支一览表”“姓名地址录”“备忘录”等栏目，因为都是空白，所以就不展开来讲。但是之后我却发现了精华所在，先是一篇800余字的短文，不仅简明扼要讲述了中医的历史和困境，而且将民国时期西医对中医的冲击、中医的应对之举，以及北平药局的经营之道都一一道来，其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行云流水，文采斐然，非文章大家不能为之。故我在这里全文抄录如下，与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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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寒暑陰陽，失時則疾，金石草木，善用則神。是以在昔炎黄，創始醫藥，辨萬物之性，著为方書，探百病之源，垂为治街，自是以降，代有发明。金匮玉函，傅良方于后世；杏林橘井，弘妙用於仙家。胡麻鹿藿，能愈頭痛之疴；麥麯川芎，可止河魚之疾。招一莖之草，亦足活人；憑單製之方，儻堪濟世。矧局方之設立，職司自有專员，醫官之考成開課用以取士。束瀛曾遣士留學於唐朝，西歐亦駐使訪問於明代。是則吾国醫樂，固不僅具悠久之歷史，而且夙著聲譽於環球者也。 

厥后儒家命为知医，弄玄虚以玩笔墨。術士藉其糊口，摇鈴草以炫葫蘆，黠者造伪以亂真，迂者守祕而不傅，顿使顯明之學理，轉为泛空，真碓之功能，減其實效，良足慨已。

溯自歐風東漸，美雨西来，俗尚相移，新奇競染，業西醫者，挟彼器械，炫其精良，人情率厭旧而騖新，自難免相形而見絀。水丸粉片，徒贪服餌之便；經濟金錢，詎念漏巵之溢。非特對於国計民生，攸關至鉅，何况衡以病情體質，未必盡符焉。且夫地有寒热温带之别，體有剛柔强弱之分，世界民族，風俗各殊，飲食起居，享受互異。四時流行之證，到處不同；五方治瘵之宜，因人而設。执古方以治今時之病，且犹抐鑿不容；用西樂以療中土之人，靡怪轅辙相背。此在吾国之習慣民風體質經濟諸情形，自當以服国藥爲最適宜也。 

本局为適應人民、服務社会起見，爰博採羣方、慎選国樂，念北平之淪陷，欲購辦之維艱，况乎燕京为帝王建都之所，歷朝設太醫御藥之官，靈樂祕方，如百川之匯萃，殚心竭慮，費千計以搜求。监製之師，特聘皇家吏目；虔修之道，務遵古示法規。不僅吕祖煉丹，功深火候，至若劉晨採藥，地産精選。是以膏丹丸散之方，均有所本；燥濕温涼之症，收效如神。非敢自誇为盡善盡美，亦抱热忧於利國利民也。

竊維千金易得，效方难求，三折殊功，靈藥是輔。有良醫而無良药，具仁衔而负仁心。所配诸方，幸足备选于肘后，還希同志，並祈賜教於隨時。俾數干年來，国产樂品，得以復興，而億萬民豪，蠲除苦疼，共所厚望焉。 

                        北平藥局謹識

从本质上看，这篇短文实际上是一个广告，替北平药局做宣传，但是写广告的人是个高手，眼光和格局都超出常人，不仅将这广告写得文采斐然，而且也让后人了解到民国时期中医所面临的困境和挑战，字里行间，不乏忧国忧民之心，读来令人感慨不已。

再往后翻，终于翻到这本小册子的核心内容——广告。既然是上海北平药局，主打产品自然是各类药品。我翻了一下，一共12页，分为“日常养生补品”“家庭常备良药”两大类，共计50种药品，其中绝大多数药名我都闻所未闻，这里抄录其中部分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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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還童酎

此酎为乾隆御方，用药九九八十一味，为無上之補品，助陽固精，滋腎種子，年邁常服，返老還童，功難盡述。 

上池飲

此飲芳香適口，生津浦肺，除煩舒鬱，益智清心，宽胸疏膈。 

文帝孝親蜜

年高之人，精液枯竭，筋骨瘘弱無力，喘嗽便秘诸症，咸宜用此调服。 

補益参精片

人参之功，効冠羣草，提煉參精，功効無窮，有病去病，無病補元。

補腦安睡丸

年老心血裒败，或少年心肾不交，夜夢怔忡，服此稳入睡鄉。 

参贝補肺蜜

本局精製此蜜，不特潤肺止咳，並善除痰平喘，奏効極靈。

婦科正中湯

此湯功效卓著，不特有通經補血，煖宫玉之功，並能兼治各症。 

九天大補膏

九天大補膏，係内府秘方，經太医院审定，舉凡氣虚、血虚、腦虚、肾虚、 胥能兼補而奏伟效，故典論男女老幼，以此为强身補剂，充盈體力，培養心神，實属無上妙品。 

菩提救急丹

此丹性質和平，無論男女老幼，一切痧症腹痛，霍亂吐瀉，一經施治，奇効立見。 

行軍防疫散

此散专治霍乱痧疫，山岚瘴氣，頭痛喉痛，胃痛腹痛，一切痛症。

上面这些药品介绍，看得人啧啧称叹，什么“久久还童酹”“文帝孝亲蜜”“九天大补膏”“菩提救急丹”，一听名字就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再看文字介绍，什么“返老还童，功难尽述”，什么“一经施治，奇效立见”，估计当年那些富商大贾看了后，肯定会心痒难搔，慷慨解囊买几斤的，反正，“有病去病，无病补元”。不要说他们，连我看了，都想买那个什么“补脑安神丸”，治治自己因为写作用脑过度导致的入睡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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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让我们看到了民国时期在百年未见之大变局下中医的艰难发展和苦心经营，为了摆脱自身的困境，为了应对咄咄逼人的西医攻势，传承千年的中医也在求新求变，力求与时俱进，而这本小册子就是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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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楚人王畅，笔名东海一族，现居广州。好读书，好观影，好神游。平素八风不动，脑海天马行空。工作之余，所思形诸文字，一浇胸中块垒。已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武魂》《藏书万卷，候君一人》《海关新来的年轻人》《电影迷的奇幻之旅》和中短篇小说集《博物馆惊魂夜》等